Essay
在一堆废铜烂铁里被搅碎了遂更新

这是一期漫谈。人穷则反本。刚好看到有人在公众号里聊起童年看的书,让我突然想起这个很早以前就想写的话题。每当有人问我最喜欢的作家时,我总是胡言乱语一番跳过话题。那些大作家我大多只看过一两本代表作品,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惊叹又惊叹。像放在博物馆的艺术品,欣赏,但不会有带回家的冲动。我很少和别人提及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是安房直子,反正我说了也没几个人认识。我第一次看她的书是小学一二年级,也许更早(但我难道幼儿园就开始看这些东西了吗不会吧)?八岁的时候收到了一本发小妈妈送的《十岁那年》(那是一本有很多木瓜的书,导致我对木瓜的味道有很多想象,但一直没理由吃,最近在甜品套餐里吃到后发现并不好吃),硬是忍了一年到九岁才看,没能熬到十岁,安房直子肯定比那本书早。我有她的作品全集和几本改编的绘本,都是我爸在儿童节或者我生日送的。那个时候我有很多书。我不挑,他给我买什么我看什么;他也不挑,我看过他给我选书,亚马逊榜单上从上往下应收尽收,金额到了就停,后来一点点的改变不过是换成了当当网。
安房直子的书,大概就是这个榜单上的几本。六年级的时候跟风借了《人间失格》回家看被吐槽没品了,说日本人写的书太丧,虽然我看了几页也没看下去,感觉写来写去在写同一件事,跟《钝感力》一样,后者简直是糟粕,居然恰好也是日本人写的。我本人对日本作家其实没有什么偏见,但我怀疑我爸有,虽然我第一次看东野圭吾是在他书架上翻出一本全新的《没有凶手的杀人夜》。他经常把他的旧书以卖废纸的形式卖给收废纸的人,我那时候经常暗暗鼓动他这么做,因为这样我的书就能进玻璃柜书架,现在想想看还是有点可惜。
不过安房直子的书我一直放在外面方便时不时想看。虽然她写的书不多,还好也不少。那是我第一次读日本作家的书。应该说我过了很久才发现她不是中国人,毕竟四个字的名字跟那些一长串的外国名字还不太一样。那段时间我很害怕兔子。她的书里有很多会说话的兔子,而且插图总是十分狰狞,单脚双脚蹦蹦跳,大雪天拐走了很多小女孩,弄得我很害怕。她的书里狐狸好像总是比兔子更好的角色。她写了很多好吃的,印象尤其深的是各种艾草和豆沙制品,它们总是作为一些特殊道具出现,接近魔法的神奇,不是西幻里那种闪亮亮的魔法,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魔法。我反反复复看了最多遍的是一篇关于餐厅的比目鱼的。被吃掉了后,只有骨骼的比目鱼最后瞪着眼睛在杯子里游着。我对那幅插图印象深刻。我从可以吃鱼的年纪开始就不吃鱼,而且非常害怕鱼,奶奶家隔壁的哥哥一度举着鱼来吓我,跟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关联。这么说来,我的安房直子回忆好像很少有温馨,大都是恐惧中带着一点隐秘的好奇,穿过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径,走向兔子领着的秘密。这么久过去我才发现,她凭空少去的主语和那些忽然的直接引语深深影响了我整个记叙文的书写风格。
那时我做过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就是鼓动发小和我妈一起给我的书编号。姓名贴对半剪开,写上序号,贴在书脊靠下的位置。序号也颇有讲究,按照喜爱程度和题材分,喜欢的排在前面。001号是《星期三的战争》,主角特别有意思。这是一本有关莎士比亚的书,害我有一阵子很迷莎士比亚,还问我爸借来全集中的一本,看了一点《威尼斯商人》就看不下去了。我在那本书里学了一些很恶毒的骂人的话,没记错的话有“愿所有不洁的沼泽都咒在你头上”。我也很喜欢罗尔德·达尔的书。我最喜欢的是大仙桃的第一本。我本来不吃桃子,看了这本书之后才开始尝试,虽然我有点排斥里面那些昆虫角色。当然《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也是妙哉妙哉。我还喜欢《玛蒂尔达》。有一阵子我热衷于在数学课上盯着粉笔看,看它会不会浮起来。我不喜欢有一本关于巨人的书,因为我感觉他吃的大鼻子瓜看起来很像苦瓜。我没吃过苦瓜,也不准备尝试。他的两本自传体小说也很好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二战。我还喜欢《海狸的记号》《苹果树上的外婆》,彩乌鸦系列,全套的舒克贝塔和大灰狼罗克。我们家那时候的沙发也是红色皮质的,我对它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我有两本几个小孩对着魔法石许愿的书,内容雷同,但作者和国籍都不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幼儿园大班时我爸去云南回来,给我带了一本有四五百页的脑筋急转弯大全。那本书我从头看到尾至少三遍。我还有本DK的动物百科全书。上次提到的咧嘴笑的黑猩猩其实是实写,那幅图我看的大部分时候都会跳过。那天我想了很久自己看过什么博尔赫斯的有关百科全书的文章,其实我没怎么读过博尔赫斯,然后想起初中有天我爸突然给我看《沙之书》。
偶尔会觉得,十岁前,我已经读完了一辈子的书。这是我的舒适区。正如很多人对康德、黑格尔、维特根斯坦等人信手拈来,我可以毫不费劲地谈论这一切,充满自信地评头论足;如果有人要和我吵架,我就会不假思索咄咄逼人地回击。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人们开始和童年断绝关系,把它单独讲述,而不是作为现在的一部分?初中的时候谈论小学二三年级读的书,用词还是“我之前”;后来就变成了“我小学的时候”,再后来有一天听人讲起“小时候读过的书”,“小时候”,也只是八九岁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和自己的童年好生分。
等我老了,我还想滔滔不绝地谈起我今天提到的这些书。